失业后的杨暮每天至陵园与人下棋,到了饭点有人喊他。
杨暮。杨暮杨暮杨暮。
那是过气艺人周招待。她的发卷松了,甲油颜色斑驳,只有口红是不脱的大红,一身洗发香波的味道。他们俩许久没有实质性的语言交流,只是习惯性空泛喊出对方的名字。
回去的路上周招待想吃大块的冰,杨暮买给她,她边吃边咂嘴,呵出白色的雾气。
这是个暖冬,没有雪,也没有雨。杨暮不觉得饿,只是困倦难耐。失去回忆的头脑逡巡不前,原地打转,在碗碟间昏睡过去,口袋里总装着赢来的几元钢镚。
生活界定在几处消磨时间的茶屋棋牌室中,与几条街外的喧嚣,都变成两个世界。
连收近来与人谈话往往半路忘记话茬,他张着嘴坐在那里,面对一本户口迁移证,想了半天才明白,他在上班,此刻是周三上午十点半。
连显贵变得依赖地方戏曲频道,他长久不去更换频道,险些被画面中的雪花吞没。周三上午他与连微的朋友小光坐在一起,收看前列腺增生的广告。
小光与连微一起在练歌房打工。他比连微小一岁,喜欢戴着棒球帽唱张学友的歌,烫着一头狮子样的头发,在职校学习烹饪。和他呆久了,会发现他永远在唱张学友。连微觉得他唱歌像只白兔。小光的双肩包上有超级男声的画片钥匙链,走路叮当乱响。他讲的笑话很寡淡,听众只有连微一个。
小光有时候跟着连微回家,住在连收小时候的房间里,做饭给这对忧郁的父女吃。他做的叫盐酥鸡好吃极了,整个厨房都是歌神的口哨,而连显贵在阅读一份晚报,连微在嗑瓜子。
连显贵知道他周围每个人都有个盒子,内容迥异。人们面对自己的盒子往往都是同一副表情,但唯独连显贵很难笑出来,像是有人故意捉弄他,给了他那样一只盒子。
他时常看到小光出门时在大衣柜的镜子前面流连,摆弄不够自己的头发,吹着口哨竖起衣领,反复摆出各种潇洒姿势,像条青春健美的鱼。
连显贵的盒子里是连收,不是小光。那样一个儿子让他半夜醒来连连咳嗽,而眼前这个少年轻快地打了招呼就跑出门去,楼道里都是张学友。
这个家被层层遮羞布裹严,不幸福本身就是一种耻辱。不能向别人坦陈自己的生活,这种如履薄冰的遮掩与局促在小光的比对下,尤为明显。
连微不喜欢小光,不喜欢自己的同事是件苦差,好在同事还蛮喜欢她的。小光告诉她,每天笑一笑,生活有情调。
连收此后的岁月无形中形成了一种丘陵地形,他遇见杨暮的时候是片洼地,形成巨大的漏斗,无数岁月的雨水、石块和沙砾都向那天塌陷,被吸引过去,而其余的日子成了荒凉的石坡,或者沙漠。
连收需要做的只是把幻想的成分从生活的现实中挤出来,像挤出毛巾里多余的水分一样。
他时常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看着外面的东风路,微山县里所有灰色的街道、冷漠与混乱都渗入了连收的血液中。他看见对面是家发廊,反复播放泡沫一样的情歌;他还看见小偷和女高中生,老人和乞丐,还有一个穿着病号服吃话梅的中年男子。有人向经过的车流散发传单,他轻盈地从这辆车的窗口跳到那辆车的窗口,拿着一叠彩色的纸。
连收身后的桌子上堆积着等待审批的公文,他所在的居委会摇身变成堂皇的行政审批大厅,门口有石狮子,办公室有饮水机,许多人恭敬地等在门外,有的手里拿着身份证明,有的拿着上帘卷西风访材料的初稿。
连收也对自己地位的无形上升感到神奇,他只想加入体制内有份稳定工作,可仅仅与几个暮年妇女打诨了一阵子就坐进了办公室,总让他想起来有几分莫名其妙。他的左边第二个抽屉永远装着茶叶和瓜子,铁观音茶叶和奶油香瓜子。
今天他感叹的不是人群和办公环境,是刚才来登记失业的,有个叫杨暮的人。
周招待没失业,她在微山县依旧做老本行,鱼馆里的陪酒女。在连收看来,是为微山县的招商引资做出巨大贡献的一个群体。
周招待打算看见微山的落雪再走,如果下厚厚一层雪,这里就是北极了,她可以坐在冰上漂流,往哪飘都是北方。但现在是初夏,微山湖鱼馆高高悬挂的电视上说,今年福建省的圣诞玩具产业大幅下跌,这让周招待很焦虑,决定多洗几遍手。
有人也跟连收说起来,鱼馆里有个南方女人很有性格的,几个台湾老板过来谈投资那天就很热闹。周招待进去包间倒酒,一个老板嫌她不会笑,赶她出去。十分钟以后她又进门了,捧着酒杯笑得花枝乱颤,他们谈投资环境她在笑,谈可行性方案她也在笑,金融办老宋接了老婆的电话她笑得更厉害了,一桌子人被她笑得心里发毛,神游八荒。
可是离雪天还有七个月,她还不能离开街办对面的鱼馆。
她在马路上拦车,拦卡车,拦面包车。她对司机讲述自己的故事,每次都像第一遍讲述。
她说这世上所有的黄金都无法赎买自己的罪过,没有信仰的人拥有的都是罪。她說,她會一直啼笑皆非。
雨天里面,果树开花。你下了高速,就会看见她站在路边对你笑,你不晓得许什么愿望比较容易实现。你们一伙年轻人高声谈笑着从她身旁经过,仿佛你们住在一座山上,有自己的粮食和枪火。
她穿一双石头色的靴子,季节的变换催生隐藏的欲念。她与他人永远不会平等,尚未婚配,心底如纸,男耕女织,日光下面做见得人之事。
你觉得她像陈宝莲,有一双泳池般的眼睛,无数人溺毙其中。她的裤子就是她的菜谱,她的脸色就是她的病历。她将纸壳扔了一路。
她不过是个毛病很多的尤物。
苗适雨不知道何时患上性瘾症,有时候她一个月去两次理发店,只为了让人摸摸她的脖子。上次去美甲的时候她还做了个全套,让一个小姑娘握着她的手,笑着讲她多像个文化人。
那种感觉很奇妙,让苗适雨重获存在感,直到后来嗜性成瘾。她频繁地从婚宴或者聚会上逃离,借口有事离开一场又一场冗长无味的相亲,之后寻找一个招待所,联系几个半生不熟的人,他们一起坐在床上嗑瓜子,看质量很差的影碟,有时候有码有时候无码,这不影响他们羞涩的笑容和十几分钟后相互张开的怀抱。
她有一张道学脸,若不主动出击,旁人敬而远之。所以她的生活泾渭分明,上帘卷西风床的朋友和不可上帘卷西风床的朋友。苗适雨不算聪明,她只会一再简化关系,一步走到头。两个人相处时考虑的信息太多,只能一直删除。到最后她才明白,自己需要的不是关爱,是做佳节又重阳爱。
在面对让她头痛的男性时,苗适雨只想在床上解决一切问题。他们难得目标一致做件事,于是齐心协力去缠绵悱恻,怎能不同时高呼胜利。
她需不需要医治这种病症呢?这病症延伸到生活中,无非开始喜欢极短的裙子,露肩的毛衣,皮毛靴子,塑料镯子,打扮成一棵圣诞树出行,带着献祭或者狩猎的心情,没有猜忌和半途而废,只要一路嚎叫着厮杀到底即可,谁不愿意?
于是她到街角买了两盒冰火一体放在口袋里,拢了拢头发上班去了。
魏程红觉得过了童年就没有这么平安过,世界变得很快,她只当是一片金色的沙漠,这种专注让魏程红很踏实,她在同一条街上以同一种姿势度过了很多夜晚,有人喊她魏大夫,或者小魏,她都听不见。她在散步,这件事与生命里别的事都不一样,她必须从新华路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,再走回来。
跟她同样年纪的,孩子已经中考了,闹哄哄来二院体检。魏程红捧了一大盒年轻人的尿,踩着高跟鞋走进一个白茫茫的房间里化验。她不晓得有几个男孩在看着她,讲着她的身材和是非,然后从电梯扶手上滑下去,口哨尖利。
魏程红散步的时间越来越长,开始的时候她还年轻,披上昏暗的衣服就出了门,头发随便一扎,步子很快,仿佛后面有人在追。后来老魏发现有天夜里魏程红没回来,他在小区的石凳子上看见了她,魏程红头发散开,嘴上也裂了口子,身上还算齐整,她不看老魏,就一个人坐着。后来魏程红像卸去重担一样坐起来,问老魏带了卫生纸没有。
自此魏程红也会穿些明亮的色彩在身上,依旧是晚饭以后兜圈几个小时,烫了头发,带着一身发胶的气息走过护城河。走到僻静处就停下来,低着头数数,数到一定数目,又继续埋头抱肩向前走,像个隆隆开过地表的机器。
她记得几年前赵静来找过她,脸上的雀斑随着她的叙述逐渐生动,她不断把无名指上的戒指脱下来又戴上去,神色慌张。赵静压低声音问她最近有没有人来验孕。魏程红往桌子那边一指,一大排呢。赵静低头看着化验台,用手指在上面画圈。
她需要一纸怀孕证明,留住一个男人。魏程红帮了她,只不过多盖一个章。赵静给她介绍了几个男人,她只见了一个,就不再继续约会了,那男人也没说要继续约她。后来赵静离婚了,因为她老公不育。
魏程红不再觉得每夜几个公里是种放逐,散步与别的事情都不相干,她谁也不认得,像初生的孩子一样冷静,面对故乡的河水,她是走过了红海的摩西。
那天在酒桌上,蔡涛的事情成为热议的话题。他被组织部的一枝花告了性骚扰,竟能隔天反咬一口拿出一纸医院证明,讲自己是个精神病。
一群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大笑不止,总有人拿得出小蔡病情的新证据,曼光喝了一大口酒,红色从眼睛里面溢出来,他想起妹妹曼湘,他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曼湘精神缺损,需要救治。
曼湘跟一个结了婚的买卖人搞在一起,那个人是倒腾旅游鞋的。曼湘在家里逐渐呆不下去,曼光只好去老丈人家,让他给曼湘安排个临有暗香盈袖时工干着。他小心地说了说曼湘的情况,没提和那个买卖人的事。
岳父在喂鱼,用指头肚把鱼饵揉碎撒下去,半天没吭声。曼光不自在地四处瞅了瞅,觉得老头家里有股药味,藏在他们两个老人衰败的皮脂下面,白白厚厚一层,几年也洗不脱的味道。
曼湘来家里住了十几天,曼光带她去了游乐场,KTV和健身房。他像个焦头烂额的侦探面对技高一筹的罪犯,提防不住曼湘的想法,她低头只顾发短信,皮包里装着一只达克宁栓,和两盒紧急避孕药。
岳父给曼湘安排了一个前台招待员的职位,曼光每天早上都在营业厅门口看见妹妹站在那里,才放心去上班。
酒席还没结束,曼湘这事已经把曼光灌多了。一帮人商量着把曼光抬哪去,一合计今天礼拜天,他老婆孩子都在老丈人家,直接送家门口得了。
有人喊了一声门,曼光老丈人死活不开门,说话不清不楚的一群人在楼道里商量了半天,只好把曼光抬回单位去。
曼湘刚来的时候,手腕上的刀痕翻着一圈粉红的肉,用镯子挡着,怯怯站在门后,模样很像刚出道时候的巩俐,穿一件运动衫,脚上踩着塑料凉鞋,她看见自己的哥哥,神情漠然,嘴唇裂开好几道口子。
后来她就跑了,在上午十点。小赵说有个电话找曼湘,她就穿着制半夜凉初透服走了,一套二百多呢。找她的男人我看见了,模样挺老成,哄了曼湘几句,他们就打车走了。
曼光这里只有曼湘一只手机充电器,和那件运动衫。他茫然站在孩子姥爷家的楼下,不知道是先报警还是走上楼去,他一点劲也没有了。
一群人不断抱怨着曼光太沉,把他抬回办公室的时候,他整个人是软的,只好放在桌子上,几个醉醺醺的人关灯的时候看了他一眼,他正抱着一本干部使用手册睡得熟,后来一脚踢翻了一只手机充电器。
周招待出生在南方的望宁,一个盛产烟火的小镇里。人们用漂浮的口音谈论生计,民风质朴。她的父亲是个点心作坊主,家里终年弥漫着糕点的甜香气息,总让人觉得饥饿,想捧一块刚出炉的糕饼藏衣兜里站在门外呵着气吃,里面都是甜蜜的颗粒,红白喜事少不了它们。
周招待带着满身的糕点味道去上学,演算的本子是糕饼的包装纸,上面有红色的哪吒。她的出身可以凭味道辨认,这一点作坊主老周很欣慰。
周招待的妹妹十几岁上走失了,她本来很乖巧,不怎么讲话,也不如周招待漂亮。据街边玩耍的娃娃说,是跟一个歌舞团走的,但大人们都没见过那个歌舞团,娃娃们用手指着一块荒地说,歌舞团在那里做了顿饭就走了。作坊主和他的老婆在荒地上转悠了三天,发现了点过火的痕迹,别的啥也没有。
从此这个点心作坊之家的每个人都有了新的身份,作坊主成了刑侦学业余爱好者,作坊主的老婆成了夜游症患者,他们的大女儿成了文娱活动爱好者,开始喜欢穿得花花绿绿唱唱跳跳。
周招待的妹妹成功使安心做糕点的一家人变得疯疯癫癫的,做出来的糕点不是糖加多了就是少了,只好整箱整箱地倒掉。周招待希望被歌舞团带走的是她,把妹妹换回来,因为她认识去城里的路,她叫得上名字的艺人比妹妹多,地理学的也比妹妹好,怎么说都该是她坐上大篷车,四处走穴,艳光四射。
当作坊主把国内登记在册的流动歌舞团名字烂熟于心以后,当作坊主老婆的夜游症已经能够把早点一起带回来的时候,周招待决心投考县歌舞团。令她失望的是,她的声乐基础和形体基本功都不过关。
她毫不犹豫地抛弃点心作坊去了城里,到一家杂牌子培训机构学习形体,顺便也学了模特,都是一个老师教。培训班的学员可以签老板的演艺公司,但要交一笔钱,相当于作坊主把点心作坊卖掉的价钱。
老板姓林,是个北方人,对人还算客气。在年末的最后一天宴请学员在避风塘吃饭,大家都喝醉了。周招待奇怪地看着女学员们像花蛾一样飞向林老板,有的叫他叔叔,有的叫他哥哥,有的真的喝太多,叫他舅舅。
事后林老板说,周招待的城府最深,她完全没失态,一直安静地看他,像个时钟。他一直在夸奖她,手从方向盘上挪到周招待的大腿上。
点心铺有救了,而周招待也过上了跑场子的生活。她翻出林老板的身份证,发现他是微山县人,微山湖上静悄悄的微山县。
杨暮永远也忘不了再次在微山见到连微时她的样子。她的头发染成一团黄色的云雾,穿着紫色的袜子和嫩黄的高跟鞋,正拿着一只里脊肉夹饼在吃,杨暮站在马路对面,后面跟着东张西望的周招待。
那个女孩挺漂亮的。周招待眯着眼睛说。
杨暮穿过马路,站在连微的对面。连微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零钱给了摊主,夹饼已经吃完了,只剩个塑料袋握在手里。这是团结路菜市场,以前有很多换粮票的骗子,后来就聚集了跟多收购二手手机和硒鼓墨盒的人。
连微也看见了杨暮,她的眼睛睁得很大,用舌头顶在牙龈上,把夹饼的残渣吞咽下去。她问杨暮吃不吃鸡蛋灌饼,很新鲜的,河南人做的最好。
周招待说,你叫连微吗?你头发颜色染得很好。
连微也看见了这个高她一头的女孩。她穿着白色的连帽外套,裤子上有条长长的链子。她喋喋不休地在连微和杨暮之间诉说微山这个地方的神奇之处,好像杨暮、连微和微山县是第一次见面。
杨暮和周招待只认识了三个月,也就是说,杨暮在南方独自呆了十个月。他每天都梦见微山,以及连微和其他女子。他在理发的时候听见理发师说,梦代表了一个人的魂,魂是不轻易跟人走的,总呆在老地方。
他时常跟人吵了起来,为了没给工钱或是给的太少。口袋里总装着一盒金龙烟,这种烟是他在南方买到的,他想买一种在微山没抽过的烟,后来就抽习惯了。他喜欢上在路口唱街头卡拉OK,总点杨钰莹。
其实他只是懒得选。周招待是个背包客,她说想去北方看看,这么说着就跟杨暮睡一块儿了。他们俩人一个在饭店端盘子,一个在五金铺看店。这不像背包客和诗人该做的营生,所以周招待有一天把被子掀开,胸脯起伏着说,咱们还是回微山吧。
于是他们就逃票回来了。
光明在这辆长途车上清醒得很,他睡不着。铁皮绿箱子将把他运往何处是一个谜,他看着旋转的电扇已经招了飞蛾,顿觉自己的屁股也在下沉。什么也救不了我,所有的幼稚和冲动,童年残留的梦幻,爱情,支离破碎的伦常。旧杯子已经用了三四年,握着它迟到,赶考,应聘,说不上有什么感情,也没有人向自己讨要它,他们之间的感情没有任何起伏和考验。
他在车上,就快睡着了,却又觉得难得旅行一次,睡了太可惜。对面的男人已经把变了形的皮鞋脱下来,昏昏睡去已久。光明不停用手抚摸自己的杯子,从光亮中看出自己惨淡的相貌。
他不是指哪打哪的浪子,有了旅行计划,一存就是几年。当真坐上火车的时候,倒觉得是去一个熟悉的地方,做一件惯常的事情。火车夜间运行,窗外偶尔稀疏的灯色,像是给瞌睡人陪衬的道具,光明不听音乐,也不读书,只是呆坐在一个晃荡的箱子里,前往一个陌生的城。
人们经常会为了一场变故出行,恋情的失去,职业的变更,家人的离散,心情的困顿;光明似乎什么都不沾边。巴黎听说他一个人出去,顿了一顿,说了句,要不要帮你订票。光明也觉得无趣,好像期待着别人挽留或者阻止,巴黎绿灯一亮,他却踌躇不前。他们的感情几近淡薄,光明的血里流淌着拒人千里,巴黎也只是喜怒无常,与想象中那个厮守一生的女人貌合神离。计算与拉扯已不再是感情的主题,逃避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。
其实在一起的时间已是不多,除去争吵赌气猜疑若干。有了幸福的时候,就好像两个瘾君子争着往血管里注射兴奋,瞳孔扩散之后都忘了枕边是何许人。能记得巴黎一张脸也是幸事,她的手柔软风趣,时常攀上光明的背。
你让一下。邻座的人也躺下了,车厢寂静,只剩下机器隆隆前进的声音,就像时光本身,要是下决心浪掷,一定要捂着耳朵低头前行才可回避如此巨响。
他曾经那么羡慕四处旅行的人,拍了看不完的照片带回来,炫耀自己吃过别人没吃过的美食,光明暗暗决定自己也会出走,去一个别人没去过的漂亮地方。
真的出走了,倒不知道去哪里,带上什么东西。他不想带相机,也不想带地图,只想去倾斜一番感情的废料,所以越荒芜的地方,越觉得亲切。景色像潮水一样弥漫身心,想忘却的时候只有一身黏湿。
小时候坐上火车非常兴奋,一节一节车厢从头走到尾,还有热心的乘客看到光明,会给他糖吃。记得碰上一个外国人,正是过年,给了他几张美钞作压岁钱。总是小孩子比较讨人喜欢,也容易受人控制。童年的回忆充满了一种等待,等待下课去上厕所,等待考完试才可以玩,等待节日吃糖,等待母亲心情好的时候给一句夸奖。为什么长大了仍在等待?是出于习惯吧,不愿主动索取什么,习惯一页一页撕掉日历。
2007-07-28
在李彦眼中连收是个神奇的人。她第一次见他,连收在读一本《无线电手册》,他不吃肉,连续一个星期不跟人讲话。
后来李彦发觉,她只是被连收的怪癖吸引,Discovery频道看得太久,早该换台了。
走出微山县城的,除了杨暮,还有李彦。杨暮像是隐姓埋名的出逃,李彦却像是打了一发哑弹,又换个地方重来。他们借口忘掉微山这对兄妹,在其后的几年里消耗了大量尼古丁和成佳节又重阳人画片,酒精和橡胶制品。
李彦经常坐一辆大巴从学校回来,一身酒气地冲进莲翘小区12号,指着连收大声唾骂,连收早被人这样骂惯了,只问她喝不喝茶。李彦捂着嘴冲进厕所去吐,吐完了哭一阵,哭完了再吐。
连收束手无策。李彦也曾是屋里这张床的女主人,她青春健美地像一条鱼,鳞片闪闪发光。他们也许会变成寻常的一对,直到李彦看见连收浏览过的网页上,有寻求解除性人比黄花瘦能力的呼救。
冷梅经常给连收打电话,没得说了就对着话筒嗑瓜子,连收也不挂机,放一段吕剧给她听。她介绍了一个王姓大夫给连收,冷梅对王大夫的本事深信不疑,连收婉拒她以后冷梅还是不甘心,治一治李彦也好的呀,她絮絮说,不会有那么多火气了。
连收也看得出来,冷梅是给治过头了。她忘记自己有个儿子不肯回家,也忘记自己下岗半年了还没什么新的经济来源,只以为乐呵呵地坐在院里的墙根底下,扇着扇子嚼人舌头。
冷梅清清嗓子在电话里说,杨暮回来了。
连收心理仿佛有个死人活了过来,他花了一年多摧毁这个形象,忽然又回到他的面前来,像是一个凶杀者抛入海水中的尸体,又随着退潮面貌渐渐显露出来。
这时的连收已经找了份工作,去莲翘小区的街办抄写文件,莲翘街办的女人们对这个相貌秀气、礼貌周全的青年印象很好,她们张罗着给他说亲。连收坐在自己的竹椅上,看着她们笑,不发一言,看上去很忠诚。
很多女人为了莲翘小区12号的房子过来,评头论足一番又讳莫如深地离开,仿佛门票的价值已经足以冲抵。
杨暮走了十六个月,瘦了三十六斤。连收看见他的时候,他正呲着牙笑,一个女人把手臂环在他脖子上撒娇,满头都是粉色的发卷,身上穿一件粉红色的绸缎睡衣。那是个阳光不错的下午,失去工作的杨暮、刚得到工作的连收和身份不明的女人在杨暮楼下的花园遇到了。